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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虹日记无法哭泣:草民生活大背景:在所谓分清敌我的“清理阶级队伍运动”中乒坛三杰都被迫害致死(年月日傅其芳含冤自尽月日姜永宁含冤自尽月日容国团含冤自尽终年岁)。

小背景:潘虹爸爸的一个耳朵被别人撕下来一大半年月日吃药自杀了。 第二天潘虹妈妈去了龙华火葬场想最后看他一眼。 她在雨里站了很久他们不让她进。 他们要她划清界线。

潘虹妈妈只好委派小女孩潘虹去处理。

潘虹日记·无法哭泣(年)月日星期四年了每到这一天我总觉得冷。 这来自心底来自骨髓的寒意是年前我第一次迎面遇见死亡时他留给我的。

前天是父亲的忌日。

可真正让我感知到死亡的是年前的今天在龙华火葬场门口。

雕龙的烟囱高高的矗立在阴霾的天空下时不时“轰”地一下冒出一股浓浓的黑烟在料峭的春寒里逐渐飘散变淡。 我呆呆地看着它感觉着死亡。

这就是所有人的最后归途。

这不是童话故事里那条通往天堂的道路。

童话里的天堂路是开满了鲜花是美丽的而这烟囱如此丑陋。

爸爸死了。 终于还是死了。 这就是结果。

我终于知道结果是什么了。 前一天的晚上当我听到爸爸死讯的时候心里就好像有一个结被松开了。 我没有哭。

我平静得不像他的女儿甚至不像一个孩子。 作为一个二类右派的女儿作为一个老是听大人们悄悄议论着哪一个相熟的叔叔伯伯阿姨又没了的十岁女孩冥冥中早就在等待着一种模糊而又清晰的可怕的东西早就知道自己的家总有破碎崩溃的那一天。 那个晚上结果来了。

这就是结果。 一个预料中的结果。 可是尽管听过那么多的死亡有过那么多的准备当死亡真正降临在自己的身边发生在自己亲人身上的时候总会留下一些特别深刻的东西。

对于我那些天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是那么逼真那么鲜明地印在我的记忆里连一个细节也不会忘记。 那个夜晚煤气炉的水壶上温着一碗蛋炒饭那是留给迟迟未归的母亲的。 早已过了晚饭的时间妈妈却连人影也不见也没有一个说明她要晚归的口信请人带回。 我带着妹妹和外婆面面相觑。

谁也不敢问会有什么事发生。 可谁的心里都有预感一定有什么事已经发生。 十一点多了妈妈才回来。 表情里没有什么异样只是一件本该是淡灰色的夹衣肩头已被屋外霏霏的冷雨淋成了深灰色。

我端蛋炒饭给她吃她动了动筷就打发我去睡。

我刚一转身她就对着外婆哭了。 她说爸爸死了是自杀。 昨天吃了过量的安眠药死了。

她说她今天去了龙华火葬场想最后看他一眼。

她在雨里站了很久可他们不让她进。 他们要她划清界线。

她回头来对我说:明天我也不能去你给你爸爸送点东西去好吗?好的妈妈。

我去。 你别哭了。

我回答得那么冷静连今天的我回想起来都有些诧异。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妈妈就把我叫起了床。

她打开爸爸的箱子拿出套柞蚕丝的本白西服一件白衬衣一双相拼皮鞋一双袜子打成一个包袱让我带去。

她往我兜里塞了三十元钱那是爸爸的一个同事打听了来告诉妈妈的是用来收爸爸骨灰的钱。

然后她送我上了路公交车把我交给了售票员。 龙华火葬场的门口全都是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全都和我一样手里提着个包袱。

没有一个大人只有替他们的父亲或母亲来承担一个结果的孩子们。 看门的老头向我招招手示意我过去。 我走到他跟前他问我“来看谁?”我默默递上死亡通知单。

他接过去。

看一眼通知单又看一眼我说等一下就转身进去了。

他进去了很久寒气就一点一点侵袭了我的全身。 他终于出来了。

第一句就问我有没有给爸爸带袜子。

他说他一个脚光着。

我说带了。 “胸前吐得一塌糊涂吃药死的是不是?”他又问。

我点点头。 他停了停又对我说:“回去不要告诉你妈妈你爸爸的一个耳朵被撕下来一大半挂在脸上呢。

”这一瞬间我忽然觉得爸爸死了这是解脱。

虽然那时的我根本还不懂得苦难的准确含义也不懂得忍受苦难是一件多么不易的事但我的心里对生和死就有了一种极具体的感觉。

与其那样活着不如这样死了。

这一刻我懂事了。

我把钱递给他。 他拍拍我的头说“回去听话一点。 ”我点点头。

我觉得那种感觉不像是一个老人在关照一个孩子什么倒像是两个大人在达成一种默契。

高高的烟囱雕着龙矗立在阴霾的天空下真丑陋。 浓浓的黑烟时不时地“轰”一下冒出来在料峭的春寒里逐渐飘散变淡。

我一路走一路扭着头看它心里就想着回去要听妈妈的话别做任何让她失望的事。

父亲的死给我的不是悲伤而是悟性。

他的死使我一下子超越了时代超越了年龄甚至超越了痛苦。

但也就在那一刻我彻底失去了我的童年。

这样一种生命层次的飞跃使我比同龄的任何一个女孩子都更成熟更知道怎样打理自己。

因为我知道只有照顾好自己才能少给妈妈添麻烦。

于是就有了一个十岁的小女孩捧着她父亲的骨灰盒一个人坐硬席火车从上海到哈尔滨整整三天二夜。

为的是要替她的母亲送她的父亲回他的老家。

四月的哈尔滨松花江还没完全解冻。

第一次出门我什么都不懂连害怕也不太懂得。

只知道这条路我一定要走到底一定要把妈妈交给我的任务完成好一定要把爸爸送回家。 北方的四月一切都是冰冷的。

松花江是冰冷的。 哈尔滨是冰冷的。

父亲的骨灰是冰冷的。 小女孩的心也是冰冷冰冷的。 哈尔滨这个我生疏的城市这个与我的生命有着一份无法割舍的亲缘的地方让我冷得彻骨。 这种感觉一直要到很久以后因为拍戏常常重回哈尔滨才慢慢暖和起来。 这些事都过去好多年了从来没有这样详细地记述过它们。 今天不知怎么的全都涌上来了。

大概是前两天看了《辛德勒的名单》的缘故。 看那些灿若春花的生命在转瞬间就烟消云散我就在想人类为什么总是有那么多的浩劫那么多的灾难。 看那些犹太人在那里为生存挣扎觉得生命真是脆弱极了任何一点点意外都可能使它夭折。 我一直觉得人的一生其实就考虑两大问题爱与恨生与死。

其他的一切问题都是依附在这两大主题上的。 尤其是生和死它们的来与去都由不得我们。 我们只好主宰生和死之间的那短短的一段时光。

活着就活好它。 可是一个人要活得有尊严要死得有尊严都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PAGE。